等待在塞雷纳酒店外的人们目睹了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的太阳落山，又在彻夜的“马拉松式”谈判中迎来了日出。当地时间4月12日，这场美伊自1979年以来最高级别的“面对面”谈判，以美方率先宣布退场结束，最终未达成任何协议。
所有未公开的谈判细节，只有这家绿树成荫的五星级酒店知晓。日出后，以“米纳卜168”命名的伊朗代表团离开。这个由约70位官员和专家组成的团队，携168名在战事之初无辜遇难的儿童亡灵走上谈判桌。伊朗国内观点认为，这意味着代表团的决心——外交谈判不会与惨痛的战争记忆割裂，“在战事爆发之初，究竟是谁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未能达成合意的谈判涉及四大焦点问题：黎以停火、伊朗海外资产解冻、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伊朗核能力。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赵军向南都N视频记者指出，“美伊双方在核能力问题上的僵局难以调和，若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问题无法解决，全球能源转型将会受到显著影响。”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副所长秦天则表示，“如美伊双方能够沿着和谈道路前进，虽然达成‘一揽子’协议的困难很大，但或许会尝试在局部问题上实现有限突破。”
伊朗代表团飞机座位上，摆放着4名在美国袭击中遇难儿童的照片。新华社发
超20小时谈判未果
据称，当地时间4月12日，谈判未果后，谈判地点塞雷纳酒店附近街道的庆祝标语都被撤了下来。谈判开始前，塞雷纳酒店附近原本充斥着谨慎但欢欣鼓舞的氛围，街区内禁止车辆通行，道路边安排了严密的保护团队，但同时也悬挂着大量美国、伊朗和巴基斯坦国旗，以及“伊斯兰堡和平会谈”的条幅。
塞雷纳酒店靠近外交区和总理府、议会等核心机构，出入口与主建筑之间有足够的缓冲距离，安保人员多为退役安全人员。为了此次谈判，巴基斯坦方面还为两国代表团及随行记者开放落地签证便利，在后勤、安保等方面提供全方位保障。
这座绿树成荫的五星级酒店见证了一场长达20多个小时的“马拉松式”谈判，这也是美伊自1979年以来最高级别的“面对面”谈判。
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的美伊谈判新闻中心外的谈判相关海报。新华社发
参与谈判的美国代表团由副总统万斯率领，陪同人员包括美国总统特使史蒂夫·威特科夫、特朗普女婿贾里德·库什纳、副总统国家安全顾问安德鲁·贝克，及副总统亚洲事务特别顾问迈克尔·万斯。
伊朗代表团则由议会议长卡利巴夫领衔，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和央行行长卜赫马提参与，成员包括来自外交、军事和经济领域的约70名官员和专家。
“双方代表团的构成反映了他们基本的立场和倾向。”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中东研究所副所长秦天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伊朗代表团由跨部门的成员组成，这意味着伊朗要在各类议题上都尝试与美国‘讨价还价’。美方代表团的焦点则集中在万斯身上，作为反美国干涉主义外交政策的典型代表，他的出现表明美国是希望能快速从战场上抽身的，对于谈判存在一定的急迫心理。”
最初采用的谈判方式是由巴基斯坦方作为中间者“传话”的“背靠背”模式，后又改为美国、伊朗、巴基斯坦代表三方“面对面”会谈的形式。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教授赵军向南都记者指出，这也意味着与会的美伊双方都显示出“高度警惕”的态度，“双方在充满不信任的氛围中进行了尝试，这是在特定框架下的一种博弈”。
赵军指出，美方由副总统亲自带队，也体现出其“重视与施压并存”的态度。“万斯对外展现了强硬立场，他公开警告伊朗，‘不要企图耍弄美方’，显示出‘最后通牒’般的态度。此外，威特科夫和库什纳的参与，也是一种典型的‘私人代理’特色，意味着美方还是很大程度上遵循着特朗普个人的外交指导方针，这是很非传统的外交路径。”
“与之相对的，伊朗代表团的‘多职能、专家化’则展现了全方位的防范，对协议的每一个细节，他们都存在着极端的谨慎，呈现出防御性的底线思维——伊朗在主权问题上，不会有任何的退让。双方存在着深度的对立。”赵军表示。
焦点分歧难以磨灭
会谈进行期间，特朗普正与国务卿鲁比奥在迈阿密观看一场终极格斗冠军赛。现场视频显示，特朗普在进入会场后，曾与鲁比奥有过短暂的几句低声交谈，随后他转身面向身后的人群，面带微笑地挥舞了拳头。在启程前往迈阿密前，特朗普还曾公开说，美伊是否达成协议“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当万斯出现在镜头前，向外界通报谈判破裂时，特朗普正垂手站在格斗赛场边，获胜的拳手则在场上欢呼。他与鲁比奥抬头看向大屏幕，上方正播放着拳手精彩瞬间的视频集锦。与此同时，在世界的另一端，万斯说，“坏消息是，我们还没有达成协议”。
比赛现场的特朗普（右）与鲁比奥。
此次谈判破裂，也源于美伊双方在核心问题上的立场南辕北辙。无论是伊朗核项目、还是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双方立场完全相左、结构性矛盾难以调和。
针对伊朗核问题，美国国内普遍将此次谈判与奥巴马政府时期美伊达成的协议相比较。有观点指出，奥巴马当时达成的协议充满了“妥协”。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高级研究员拉德指出，“从伊朗的角度来看，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它拥有绝对的权利进行铀浓缩；而美国则坚持认为，根据《不扩散核武器条约》，伊朗已经丧失了进行铀浓缩的信任和权利。这就是僵局所在”。
美国方面认为，阻碍相关协议达成的关键因素在于，美方要求伊朗承诺“永不进行铀浓缩，并交出其现有的核燃料库存”。秦天向南都记者指出，对于伊朗来说，如果放弃现有的核能力，其“很难对国内民众有一个明确的交代”。“对于现行伊朗政权而言，就是自我否定了过去数十年来所坚持的政策，这是一种难以实现的巨大转变。”
赵军也告诉南都记者，核能力对于伊朗现有政权来说，也像是“生存的终极保险，也是对抗美国制裁唯一的硬筹码”，是“换取美国承认其地区及国际地位的谈判基石”。
赵军指出，相较奥巴马时期的伊核协议，当前伊朗的妥协门槛已经显著提升，“技术已不可逆”。“除非美方提供较高水平的安全承诺及大量的经济补偿，否则伊朗不太可能接受放弃‘和平利用核技术、保留反制能力’的策略。僵局确实难以调和。”
秦天还提出了另一可能，“在此前十二日战争期间，美伊谈判中曾出现一种新倡议——是否能由地区国家共同成立联合的铀浓缩机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既让伊朗拥有了形式上进行铀浓缩的权力，也似乎缩减了伊朗核能力的量级。但这也意味着双方必须都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
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则显得更为急迫。当地时间4月12日，谈判破裂后，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文称，即刻起，美国海军将开始对所有试图进入或离开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实施封锁，并将拦截在国际水域向伊朗支付通行费的船只，同时清除伊朗在海峡布设的水雷。
车辆在柬埔寨金边一处加油站排队加油。新华社发
赵军向南都记者指出，若霍尔木兹海峡通航问题无法解决，全球能源转型将会受到显著影响。“短期内，石油供应中断导致油价飙升，将极大刺激各国对可再生能源和核能的投入，以寻求能源自主。各国将面临‘短期倒退’，为了弥补能源缺口，一些国家可能不得不暂时重启煤电或增加页岩油开采，导致全球减排目标在短期内受挫。供应链危机也将影响全球物流，制造太阳能电池板、风机所需的关键矿产运输成本将大幅上升。”
脆弱停火再添变数
除上述议题之外，伊朗在谈判期间提到的重点要求还包括美方支付战争赔偿、无条件解冻伊朗被冻结资产、在“抵抗阵线”所有地理范围内实现停火等。
秦天向南都记者指出，相较霍尔木兹海峡与伊朗核能力问题，其他要求的达成可能会“相对轻松”。“如黎以曾在2024年11月期间达成过停火协议。当然，我们要排除协议脆弱或实践不完整的情况。海外资产解冻问题也与此相似，这是可谈的。”
“虽然双方目前都未给出下一次的具体谈判时间，但如果双方能够沿着和谈道路前进的话，即便达成‘一揽子’协议的困难很大，一些局部问题是可能达成和解的。美伊或许会尝试在局部问题上实现有限突破，例如部分开放霍尔木兹海峡通航等。但我们不能忽视谈判之路无法继续走下去的可能性，那双方仍会重新回到军事斗争的轨道上。”秦天说。
当前，以色列国内民调显示，许多以色列人仍然反对与伊朗停火，认为此次和谈是美国违背以色列意愿所强加的。当地时间4月11日，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向国内发表电视讲话，试图平息国内对美以伊战事未能实现其预期目标的批评，但他也在讲话中回避了谈论美伊和谈问题。
“内塔尼亚胡和特朗普存在深厚的私交，但从本质上来说，美以是‘实用主义联盟’，内塔尼亚胡利用了特朗普对国内政治基本盘的依赖，将以色列的所谓‘生存安全’与特朗普的政治遗产深度挂钩。对特朗普来说，他也不愿意在执政初期就背负上‘背叛盟友’的骂名，因此现实层面上形成了以色列极右派正拖着特朗普走的态势。”赵军向南都记者分析表示。
对于美国为何无法直接要求黎以停火的问题，赵军指出，特朗普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以色列强大的游说集团的压力。此外，以色列将黎巴嫩真主党视为“现实威胁”，强行施压可能导致以色列进入更大的安全战略困境，整体来说，内塔尼亚胡政府目前更看重的是“领土安全”，而非美国的外交建议，在缺乏替代方案的情况下，美国很难在不切断援助的前提下直接下令停火。
秦天也向南都记者表示，“以色列与美国仍然处在‘相互利用’的状态里”。“双方毕竟是盟友关系，特朗普难以在关系制约下直接采取强势的、压制性的命令态度，更不用说，在削弱黎巴嫩真主党的问题上，美国与以色列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无论此次和谈的结果如何，美以同盟最多只能说存在战术上的分歧，我并不认为双方关系有深刻裂痕，它们仍然是牢固的同盟。”
民众在伊朗首都德黑兰革命广场参加集会。新华社发
“然而，无论如何，美伊能够与巴基斯坦实现三方会谈，坐在一起讨论和谈可能，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赵军表示。
美国和伊朗代表团都已离开伊斯兰堡回国。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万斯并未对外界说明进一步的策略，白宫也未回答“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脆弱的停火协议是否能维持”的问题。他们都表示，下一步的行动将由特朗普决定。
曾令世界瞩目、充满希望的周末时光已经结束，美以伊战事仍然面临着失控的可能性。美国国内描述了一个“预言式”的场景——在和谈结束的同时，特朗普仍留在迈阿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血迹斑斑的格斗舞台，以及其上正互相拳打脚踢的选手。
出品：南都即时
统筹：向雪妮 张倩寒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肖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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